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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國榮的兩個背影

日期:2008-03-31 来源:台灣壹周刊第100期 (24/4/2003) 作者:張惠菁~步行書 浏览: 字号:TT

一個背影。
電影《阿飛正傳》,張國榮尋找自己的生身母親未果,離開時感覺有人在背後的窗口看他,或許就是那不願出面認他的女人。但是他不回頭,只管邁開步走。他穿著條紋的襯衫。


第二個背影。
第一九九七年,有雜誌記者拍到張國榮和男友唐鶴德的照片。夜裡,他們顯然已經發現有記者在旁。唐鶴德回頭看,但張國榮拉著他繼續走。右手指夾著菸,始終背對鏡頭。


第一個背影是從片中母親,也是我們觀眾的角度看見的。他走得很快。有一種賭氣的意味。彷彿是說,妳不認我,我不會求妳,妳也不必看,我會抬頭挺胸走出去。母親沒有出現,但我們和張國榮一同感受到她的存在。在背後,南國陽光照不到的室內,陰暗的地方。也許她在猶豫,或是有那麼一點後悔,想起了從前的事。張國榮大步走著的背影充滿訊息,是給那躲藏起來的母親看的,決絕而挑釁,幾秒鐘內便永遠出了視線,帶著她一切的祕密。


第二個背影不是戲。先是被記者的鏡頭看到,刊出後也就成了我們這些觀眾的視角。唐與張兩個人牽著的手構成一奇妙的角度,似乎唐還在後顧遲疑,而張早已經決定。我們看不見張國榮的臉,卻感受他的背影裡有一種堅定:要說什麼隨你們去說吧。雖說是隨你們,但何嘗不是充滿訊息的背影?彷彿是:我知道這正是你們等著看的,你們的視線總是攜帶價值的判斷,但我不會、也不願被那樣的判斷干預。觀眾的視線改變不了什麼,甚至打不亂一個夜晚。沒有閃避,沒有飛車追逐,兩人背對鏡頭牽手離開,那個晚上過得越平淡,背影的訊息就越強烈。


站在一個人的正後方,看著他的背影,他的走動就都成了走開。《阿飛正傳》裡張國榮從母親走開,九七年現實生活中的他牽著男友從我們眼前走開。被觀看者越走越遠,除非採取什麼行動,叫住他、追上他,否則距離的魔咒不會打破。而且我們永遠看不到他的表情,被他身體擋住的風景。所以,背影的訊息實際上是說,你看到的不是全景。沒有人能看到全景。觀看者專注凝視著背影,但無法看到背影的面前,他正要走去的地方。


關於張國榮這個人,我們的認識一定也是不全面的。香港、台灣、大陸的觀眾分別是在不同時期認識張國榮的。張國榮於一九七七年參加香港的歌唱比賽踏入歌壇後,大概有六、七年十分困窘,表演經常被噓,直到八○年代中期他的演藝事業才突然出現了轉機。我在台灣長大,又不屬於同學當中會去萬年大樓買港星照片、對香港情報比自家巷子還熟的一群,早期的張國榮對我而言是空白的,要到他去世我才從報上得知他曾經有過一段奮鬥史。八○年代末張國榮演《倩女幽魂》而走紅台灣時,他在香港早就已經有天王級的地位了。對台灣大部分觀眾而言,張國榮一開始就是巨星,到死都是。我們記憶中不存在為噓聲落淚的張國榮。於是張國榮的死,及雜誌紀念特集刊出的大量回顧照片,對台灣觀眾起了補白的作用。當中有他剛出道時不能免俗擺出的陽光男孩、青春偶像姿態。看著那些稚氣的照片我們驚訝地發現,他後來面對鏡頭的從容並不是與生俱來。一個演員在不斷扮演別人中,逐漸成為了他自己。晚期的張國榮在舞台上光芒四射,有種雌雄同體的艷異,在台下剪了頭髮的他同樣美麗,卻常有小男孩般的表情。這些我們熟悉的張國榮,同志朋友口中「看到有一個人在那裡,很努力而且過得很幸福」的典範人物,當他開始用背影說話,而我們也懂得聽的時候,他才成為張國榮。但即使如此,我們看到的仍不是全景。


張國榮葬禮的次日,我到圖書館去找十九世紀英國畫家透納(J.M.W.Turner)的畫冊。有一次透納搭船遇上了暴風雪,他要水手將他綁在船桅上,在巨浪中堅持觀察風雪四個小時,後來畫出全名為《暴風雪,港口外的蒸氣船在溗邪l送信號,鉛測前進。畫家在阿里爾號離開哈維克港當晚置身風暴中》的作品。透納的朋友對他說,他母親曾經歷過類似的暴風雪,因此非常喜歡這幅畫。透納問:「你的母親是位畫家嗎?」「不是。」「那麼,」透納無情地說:「她想的應該是另一回事。」我想透納的意思是,他以畫家之眼,冒著生命的危險,在暴風雪的深處企圖捕捉當時的景況,那是獨一無二的經驗。世上不會有一模一樣的兩場暴風雪。他朋友的母親坐在船艙中,看到的不會是他綑在船桅上經歷的畫面。以這倨傲的回答,透納頑強地保護著他的畫與經驗。在張國榮的兩個背影裡,保護著他的經驗,不被後方觀看者干擾的,在第一個背影是孤獨,在第二個背影是愛情。張國榮給人的印象絕不是個甘於孤獨的人。在《英雄本色》海報上是三個演員的側面像,張國榮與狄龍、周潤發都望著遠處,周潤發明朗,狄龍沉靜,而張國榮的眼光彷彿在散向遠方/未來的同時卻又對眼前/現在充滿沾帶與耽溺。在他生前死後,親友證言與媒體披露照片都暗示著,張國榮是個需要愛的人。他的眾多同性與異性朋友,他和年輕時的女友仍保持著好朋友的關係,他對外甥女兒說「我好疼妳」,他在舞台上的公開傳情。愛是動機。從一個眼神,一個手勢,生出旁人斷不清的種種關係。是愛人是朋友?是助理是情人?婚姻與性別的規範早已失效,關係的定義也已無可追問。在愛情中耽溺的人,悖反現代社會要求的明快效率,寧可在混亂中徘徊,也不要乾淨俐索的一刀兩斷。但也許愛與孤獨並不那麼不同。愛人是孤獨的,即使對方就睡在身邊。用意念反覆摩擦他的一句話,一個表情,一種顏色或氣味。在心裡把他縮小,小到捧在手心;把他放大,好看清楚他的一根睫毛。這都是一個人做的事。愛情的成立雖然需要對方存在,卻同時是世上最孤獨的事。


張國榮在《阿飛正傳》中的角色說:「除非到死前,我不會知道這輩子最愛的是誰。」這是一個追求絕對的人,在相對的時間裡等待愛情的孤獨時刻來臨。原來絕對的愛與幸福無關。那是一個背影。一切關於死者生前情愛糾葛的猜測終歸徒勞。因為對於背影,我們看不見他眼裡的風景,只能目送他離去。


作者簡介:台大歷史系畢業,英國愛丁堡大學歷史學碩士。
著有《末日早晨》、《閉上眼睛數到十》、《活得像一句廢話》等書。


台灣壹周刊第100期  24/4/20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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